森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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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春节回家，俺爹捧着那本路遥的《平凡的世界》，戴着一个老花镜，俨然一文化人，很感慨地跟我说，“这书我已经看三遍了，爱看”。那本书是盗版的，我1998年搁锦州地摊上买的，字相当小，本来是三本上中下，这盗版商给挤到一本上了。我一下子心生愧疚，怎么就没给老人家多预备点呢，这些年也没少掏弄。更关键的，俺娘去照顾她娘，也就是我的病重的姥姥，家里就老爷子一个人在家，我爹爱听收音机，经常参与电台的节目，我爹跟电台一个类似于夕阳红节目的主持人说：我现在是空巢老人……
    我知道现在这个年代，没有几个人敢于挑战孤独的生活，人心需要不断向外驰求来获得暂时的快乐，我很想跟俺爹分享一下佛法的利乐，但在俺爹眼里，那远远没有啃两个猪蹄子实惠。所以我选择了妥协，当然，猪蹄子我是不会给他买的，我把这几年的买的书捆到了一起，挺沉，决定抽空回家一趟给他老人家送去。没有那么多知青下乡上山内容的，但估计像《白鹿原》这样的小说，他也能读进去。
    我爹爱喝酒，但是身体不好，胃也有毛病，气管也经常脆弱，但他还是喜欢喝酒。我始终心里明白但经常假装想不明白一件事，就是这么伤身的东西，人为什么还嗜之如命？因为喝完小酒，人能得到一种短暂的快乐，那个短暂的快乐在于人们暂时可以把自己忘掉，把烦恼撇一边儿，我非常认可这是快乐的一种，但也很清楚这种快乐里面包含了痛苦的因，而且由这个因所带来的果来得非常及时且快捷，那就是第二天早晨，我爹的胃会隐隐作痛，我爹的气管会像拉风箱一样呼呼作响，这让我看了很心疼，我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他。我爹的意思是如果每天不能喝点小酒的话，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
    人无外乎想求得快乐，求得一种貌似有劲的生活，但是我们都太容易被本能支配了，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并不是多么高级的有智慧的生命，而只是平凡世界里的平凡一员，很少有人去想一想如何才能得到没有副作用的快乐，而不是像酒精那样，麻醉你一下子，再伤害你一阵子。
    喝酒这件事，我爹跟我达成妥协，他可以喝，但不可以多喝。在我看来，我爹的行为表明他的态度，他将受苦，但会少受一点。
    其实我爹的业余爱好不少，除了参与电台的节目唱歌以及倾诉一个空巢老人的苦闷之外，他还喜欢画画和抄书。在写字台玻璃板下面就是我爹画的一幅画，是铅笔素描，名字叫《冬雪》，特别后悔没拍下来存在我的电脑上。画面上是一老一小走在雪天的树林里，树林里有一条小道，爷俩踩出一行脚印，近景是一棵树，树疖画得挺像。我爹说那个老人是他，那个小孩是他外孙，灵感是他接他外孙放学时候得来的，场景是后来配上的，因为这边都是板油路，没有树林子，板油路不美。
    俺爹在家养了一只狗，两只鸟，一个小龟。狗叫欢欢，是个吉娃娃串，胆很小，有的时候比较欠儿，总体来说还算乖。俺爹跟我说，这个狗爱哭，没事就掉眼泪，那天我听见我爹对着欢欢说：咋地了，又哭啦？我挺好奇，一看小狗确实眼泪汪汪的。回来一打听，朋友说这个狗可能缺维生素，我想这种家伙也不会那么多愁善感。两只鸟特别爱洗澡，我爹说这鸟爱干净，只要添点水就先洗澡用，这话不假，那真是洗澡，大冬天的，我看见两鸟轮流把脑袋往水里扎，然后特别仔细地梳理羽毛，爱美之心，鸟亦有之。那个乌龟有一个传奇的经历，就是有一次换水，我爹把它放在地上，自己拿着鱼缸去换水，等回来看见小龟没了，左找右找没找着，犄角旮旯翻遍了也没有，俺爹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：基本上是被欢欢吃了。过了一个多月，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东西趴在地上，都看不出龟模样了，不知道那个小龟去哪儿神游去了，一个月才回来，很神奇。
    俺爹的孤独生活还要持续一段时间，我始终在想一个问题：我该拿什么奉献给你，俺的老爹？如果你想再画一幅《冬雪II》，想像牵着一个孙子或者孙女的手的愿望基本上会落空，因为在人命关天的大事上，我实在不敢只从孝道的角度来考虑问题；我也不会买猪蹄子和道光廿五来教敬您，因为带着苦因的暂时享乐，一定会承担短视带来的苦果。我只能给老人家捎去一捆书，并且以本分踏实的生活不给老人家添乱，顺便把《普门品》和《金刚经》给您捎上一本，在您抄写红楼梦诗词的时候，也顺便抄写一下经典。
    俺爹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，如果他表示还要再看一遍《平凡的世界》，我一定给他买一套正版大字敞亮的路遥全集。